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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 三·

                 (1)

  小萍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在长考。

  对手是个姑娘,姓尤,住下一层楼。小尤家据说是书香门第,一家子唐诗宋
词水墨古琴,她偏偏要学油画,托了人情,在离这家招待所不远的美术学院插了
班,自然是不肯住大宿舍的,就在招待所住下。他送了她个外号叫“油画”。油
画抗议,他一口咬定她象蒙娜丽莎,他也只知道蒙娜丽莎。油画也就罢了。

  前几天在饭桌上偶然说起了围棋,没想到油画也会下,俩人就现买了棋具,
一本正经地“杀”了起来。油画输得多了,却不服气,买了一大堆棋书回来,这
两天棋力大长。

  油画左手拿着棋书,右手往嘴里扔瓜子,眼睛瞄着棋盘,得意得几乎要哼出
小调。

  小萍凑了过来,头伸着看,不懂。

  他伸手去推她,伸出一半时又缩了回来,想到了“授受不亲”。只嘀咕了一
声“别烦”。真正让他心烦意乱的其实是油画腿上的白丝袜,晃啊晃的目眩。

  小萍从盒子里拈出一粒棋子,翻过来翻过去地研究。

  他打了一下小萍的手背,棋子滚在了棋盘上。

  小萍在他肩上重重地回杵了一拳,气鼓鼓地挨着油画坐下。

  他去拾棋子的时候发现,竟是个好点。可右上角的定式还没走完,说实在的
,他也不会走。油画肯定是照着书走的,等着他出错。

  棋书上说过的:不会走的地方索性不走。他想了一下,把棋子又原位放了回
去。

  油画和小萍同时“耶”了一声。

  油画丢了书,手里的五香瓜子全撒给了小萍,态度端正了许多。

  渐渐,他的形势有了些好转。他有些得意,嘴里也想哼小调,便掏出烟。

  小萍一把夺了过来,叼在嘴上,点着,吸了一口,禁不住地咳起来,把烟又
递还给他。

  他皱着眉头看了看烟蒂上的口红印,还是吸了。

  油画斜着看了眼小萍,小萍没事人似的用手赶面前的烟雾玩。

  渐渐,他占了上风。

  油画满满地抓了一大把棋子撒在棋盘上,说:输了。起身就走。

  小萍哈哈地笑了起来,对他说:是我帮你赢的呢,请我吃冰淇淋吧。

                 (2)

  小萍是招待所里的服务员,年轻,漂亮,也很能干,是他住的这层楼的领班
。他给小萍起了外号叫“楼长”,但没有叫贻d。

  他大学毕业没多久,出差,长住在招待所。其实没什么事。外面天热,他不
想出去,就在招待所里转,上上下下混得很熟。

  小萍是独女,上面有三个哥哥。他给小萍讲故事:从前有哥三,老大腿长,
能一日千里;老二胳膊长,老大跑出去三天,老二能一把把老大抓回来;老三眼
窝深,老二掏啊掏啊,怎么都掏不到老三的眼珠。

  小萍回到家里,一见到哥哥们就笑个不停,被三哥弹了脑门才止住。小萍回
来后,把头上的红包给他看。他很生气,一定要找小萍三哥算帐,直到听小萍说
三哥是散打队的才作罢。

  他每一出门,回来时总要扔给小萍一些小零食,瓜子什么的。公司穷,他也
不够格,住的是大通房,小萍常利用职权让他到贵宾房洗澡,看电视。

  小萍和他熟得很了,便常斗嘴,吵得很凶,曾有位短期的旅客以为他俩真的
在吵,就站在他一边批评小萍态度不好。他对这件事很得意。

  小萍惹急了就要掐,红红的指甲。他不躲,让她掐。掐完了就拿过意见簿,
在上面写:某年某月某日,某某号服务员不接受旅客意见,还掐旅客,都青了。

  小萍夺过来三把两把地撕了,要他重写。他就重新写一篇表扬的,每次都要
编一个感人事迹,还要换笔迹。

  招待所所长来检查,看了意见薄,很高兴,说要投到报社去。小萍乘机提出
要长工资,所长也答应了。

  后来漏了馅,他写小萍帮盲人旅客洗衣服,还给盲人旅客唱歌听。可招待所
里从未住进过盲人。小萍的工资没长成,领班的位子也差点被撤。

  俩人又是一通吵,直到他答应去买冰淇淋赔罪才作罢。

                 (3)

  他买书,一大堆。他买的书小萍不看,光是字的书,小萍只看琼瑶的,一本
书要看上半年。

  有时他会买几本连环画回来,小萍总要先抢过去看。小萍把他买的连环画传
丢过一次,他很生气。小萍更生气,丢的又不是“大书”。

  他当小萍的面把一本没看几页的“大书”扔进垃圾袋,跟她说:好书是不分
大小的。小萍不懂,他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油画也常上来玩,看到书就翻,有的也借回去看。油画看过很多书,很杂。
俩人有时也聊聊书,他看的书没油画多。

  他试着跟油画聊画,油画总是把话题岔开。有一次,油画笑着说:不要聊你
不懂的好不好。他脸有些红,顿了一下,也笑了,说:我懂的,我上学时常偷偷
画老师。油画有时会问他的专业,很有兴趣,他也喜欢讲。

  小萍对油画有意见,常跟他说楼下的服务员都不喜欢油画;见到油画上来玩
,也总是爱理不理的。

  油画对小萍很好,主动打招呼。小萍和他吵嘴时,油画会帮小萍。油画还和
小萍讨论化妆品,衣服,首饰,等。

  他对小萍说:你看人家油画。小萍说:看上了,看上了就追呀,要不要我帮
你说透。

  他说:你尽瞎扯。他又说:我给你看手相吧?

  小萍高兴了,把手伸出来。他看了看,说:你的手没洗吧,怎么这么黑。其
实,小萍的手很白。

  小萍作势要掐,他哈哈地笑。小萍在工作服上搓了搓手,重新把手伸在他的
面前。

  他看了一会,用纸扇指点着,说:小萍你将来大福大贵,子孙满堂。

  小萍很灿烂地笑,要他说的细点,他又说:你明年要结婚的,丈夫很有钱,
你也有旺夫运。

  正说得高兴,油画来了。油画也要他看手相。他很认真地看了,说:你自幼
多病,但学业出色。长大了身体倒好了。你有才华,有主见,但不一定知道自己
到底要什么。你感情上有过波折,现在没有男朋友,或者在外地。

  油画笑了,说:你大概跟每个女孩都这么说吧。

  小萍说:全是废话。

                 (4)

  小萍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在长考。

  对手油画捧着书,看一眼棋盘,看一眼书,嘴里念念有词。他不耐烦地抬起
头,笑着说:把定式书借我看看好不好。

  油画用书打了一下他的手背,说:不行。油画脸有些红了,又说:你不说游
击队能打败正规军吗。

  小萍走过来,没有吭声。

  他说:小萍,给我倒茶好不好。平时小萍总要说:想得你美,我又不是你老
婆。这次却接过了茶杯。

  他吃了一惊,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

  小萍把手里的纸头递给了他。原来是他单位发来的电报,上写:见报速归另
有任务。

  油画问:什么事?他说:我得回去了。油画问:回去了还会来吗。他看了眼
油画,又看了眼小萍,说:大概不会了。油画拂了棋盘,说:没人陪我下棋了。
他笑着说:会有的,这里比我棋艺高的人多得是。

  小萍真的给他倒了水,递给他,笑着说:你可算走了,我们能省很多事呢。

  油画还要去学院上课,谈笑了几句,急匆匆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他和小萍,他对小萍笑着说:赶我走啊。

  小萍回避着他的眼光,说:走得越早越好。

  他伸出手,抓住了小萍的肩膀,本来是想开玩笑的,却真的把小萍揽在了怀
中。

  小萍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怔怔地望着他。

  他吻了过去。

  ……

  他睁开眼,他看到了世界上最美的红晕。直到现在,他也说不出那是什么样
的红色,他不相信世界上有哪位画家能调出这样的红色;这红色已深深地印在他
的心底。

  小萍也睁开了眼,扭挣了一下。他没有用力。小萍推□
'7d他,低着头很快地走
了。

  第二天,他提着行李去退房。他一直没有再见到小萍,值班的姑娘说,小萍
请了病假。

  油画把他送到了招待所门口的汽车站,很惋惜地说:要是你不走,我俩每天
都可以下棋玩。

  他不断地扫看着招待所门口,笑着对油画说:说不定过几年我们还会见面,
到时比比看谁厉害。

  他坐在火车上,不住地望着窗外。车启动了,他没有见到小萍的身影。

                 (5)

  我快结婚了。

  哦。他说,哦。

  那红色又出现了,电一般地击中了他,令他眩晕,令他窒息,令他口干舌燥
,令他无所适从……

  我开了个空房,就在旁边,我等你。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他定在那里,梦呓一般地说:不。

  她说:不?

  他说:不。

(完)

〔寄自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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