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语丝电子文库(www.xys.org)(www.xys2.org)】 ———————————————— (原载《中国青年报》“青年参考”周刊2000年8月3日,该刊可从以下网页取阅: http://202.99.23.201/index.html) 天生并不都是基因决定的 ·方舟子· 中国报刊在言过其实地大大宣扬了人类基因组计划的成就之后,突然又 批判起了所谓“基因决定论”。国际遗传学界本来有遗传决定论(genetic determinism)的说法,指的是认为遗传决定了人性的观点,乃是一顶丑化 论敌的帽子,比如社会生物学的创建人爱德华·威尔逊、“自私的基因”理 论的倡导者道金斯,不过是因为主张人的一些行为与遗传有关,还没说人的 行为都由遗传决定呢,也都曾被骂为遗传决定论者。现在新冒出的“基因决 定论”,意思大概也差不多。但是中国要批判基因决定论的人,其实本身正 是基因决定论的信徒。要人们警惕基因决定论、自称“面对基因,我的忧虑 多于快乐”的人类基因组计划在中国的联系人、中国科学院遗传所人类基因 组中心主任杨焕明教授,在被记者问到以后是否可能用转基因技术创造出从 事特殊服务的“新人类”(比如不吃不拉埋头苦干的转基因奴隶)时,他竟 然断言:“这是可能的!”,并威胁说,如果真的发展到那一步的话,“那 我们就把科学都毁掉、把科学家都杀掉!因为他们干了坏事。”(《南方周 末》2000年7月7日) 显然,杨教授反对基因决定论,不是从科学的立场,而是从伦理的立场。 而其伦理立场又相当独特,为了反对基因决定论,竟然可以无视现代生物学 的基本常识,声称“基因绝对没有好、坏之分”。他警告“我们千万不要想 扮演上帝的角色”,不是因为他不认为我们没有扮演上帝的能力,而是在道 德上不允许这么做,是不为也,非不能也。可惜,道德观因人而异,它的约 束力也就往往并不是那么有效,即使杨教授威胁要把所有的科学家全都杀掉, 也绝对无法阻止总有人想过过当上帝的瘾。问题是,遗传学是否真能给科学 家当上帝的能力?杨教授断言“这是可能的!”,我的看法却恰恰相反。 我要讨论的并不是后天的环境作用的重要性,这一点在学术界可以说已 有了共识。我想讨论的,是基因是否决定了人的先天本性、天赋?大家都听 到过同卵孪生兄弟(姐妹)即使从小被分开在不同的社会环境下长大,性格 也会是如何相似,这是遗传能影响人格的一大证据。但是这只是极端的情形。 另一极端是,即使是连体孪生兄弟,也往往有不同、甚至非常不同的人格。 比如美国十九世纪著名的“暹罗连体兄弟”,性格就绝然相反,一个暴躁, 一个平静;一个思维敏捷但兴趣狭窄,一个反应迟钝但兴趣广泛;一个是酒 徒,一个则是赌徒。他们一出生就连在了一起,一刻也没有分离过,这种人 格的不同,显然不能归因于环境的不同,而只能说是先天决定的。但是他们 的基因却又完全相同。那么究竟是什么造成了其先天的差异? 从事分子遗传学研究的人,往往有基因决定一切的印象,在小试管中加 入已知的基因,就可以预料会得到其结果,屡试不爽。但是,任何合格的研 究者,也都清楚,体外的实验结果不能简单地推广到体内,在试管中由基因 决定的结果,在细胞中未必就如此。原因之一,是因为试管中的化学分子数 目都是大大过量、均匀分布的,而细胞中的化学分子数目则是有限的(比如 体外一次实验所用的DNA数目多得难以数计,而每个细胞却只有两份DNA), 局部的分子浓度不同,从而导致了细胞内的化学反应带有很大程度的随机性。 同一个细胞的后代属性各不相同(比如分裂期不同),主要是由于分子过程 的随机性,而不是罕见的基因突变(同样是随机的)引起的。这种随机性, 使得不论是基因决定论,还是环境决定论,甚至是基因加环境决定论,统而 言之,一切的决定论,都无法成立。基因完全相同的细胞克隆,在完全相同 的环境下发育,也会得到不尽相同的结果,这种现象在遗传学上,被称为 “发育噪音”(developmental noisy)。 目前关于大脑发育的一种前沿理论,是“选择理论”,其要点是,在大 脑发育过程中,神经元随机地生长形成随机的连接,在外界刺激下,有的连 接被加强,有的则消失。这种以随机性为基础的选择性发育的结果,导致了 一个人天生的性格和天赋,但是它既非决定于基因,也非决定于环境,发育 过程的随机因素在其中占了相当大的比重。操纵基因是可能的,控制环境也 是可能的,但是要控制细胞内分子反应的随机因素,却是不可能的,因此, 要随心所欲地控制发育结果,也就是不可能的。 基因决定论之所以错误,不仅仅是因为它在伦理上不道德,更重要的, 是因为它在科学上不成立。遗传学家之所以当不成上帝,不是因为都不愿或 被禁止这么做,而是因为谁也无法这么做,是不能也,非不为也。只有以客 观的科学事实为依据,而不是以空洞的道德说教为理由,才有可能驳倒基因 决定论。科学工作者应该告诉公众真相,澄清公众的误解,而不应该附和公 众毫无根据的幻想,加重公众不必要的恐惧,甚至耸人听闻地叫嚣要毁掉科 学、杀掉科学家。任何试图根据一己的信条为科学研究设置禁区的做法,虽 然可能一时阻碍科学的发展,却终究是要失败的。希望身为联合国教科文生 物伦理委员会委员的杨教授,是以科学家的身份,而不是以神学家、道德家、 政治家的身份,探讨生物伦理。 2000.7.21. ———————————————— 【新语丝电子文库(www.xys.org)(www.xys2.org)】